凡煙小說

第97章 第九十七眼 不想要了

關燈
第97章 第九十七眼 不想要了

“小公主參加祭祀, 天師主持,兩人對彼此一見鐘情。”

“小公主遇險,天師送她利器防身, 當做定情信物, 他要小公主時時記掛著他。”

“小公主和天師在畫舫偶遇,合力鏟除妖鬼。他們是十年修得同船渡, 緣分天賜。”

“天師不喜歡別人為小公主畫像, 因為他對小公主太在意, 不允許旁人覬覦。”

“小公主協助天師祈雨,兩人情深似海感動了上蒼, 所以天降甘霖。”

“……”

長夜漫漫, 綺夢散久久不散, 奚華陷入一場紛亂無序的長夢。

寧師兄牽著她在慶明坊大街上夜游,引得路人駐足觀看, 紛紛讚嘆。她登上緋雲湖畫舫聽曲, 歌姬唱了南弋家喻戶曉的一段愛情故事,關於小公主和天師。

畫舫上懸燈百盞, 熱鬧非凡, 船艙裏歡聲笑語,歆羨感嘆,每個人都說他們是天作之合。

突然一場暴雨襲來,歌姬和聽眾不知去向,一切歡笑都被翻湧的巨浪拍散, 霎時間無影無蹤。

只剩她一人獨坐船頭, 被大雨淋透。

她大病一場,冷熱交替,遲遲不得痊愈。

“你們聽說沒有?小公主拒絕去西陵和親, 是因為天師。”

“可她被選為和親公主,正是天師一手促成。”

“真狠心啊天師,小公主生病這麽長時間,太醫都差不多來了個遍,他卻連看都不來看一眼……”

“瓏安公主生來就是不祥之人,怎麽敢肖想天師,真是害人不淺!”

“她早該去西陵和親了,她比異瞳少女還可怕!怎麽來賴著不走,妄想天師回來找她嗎……”

“……”

截然相反的言語浮出水面,像藏匿在水下,沈睡已久的陰魂忽然蘇醒,對她窮追不舍,誓要纏上來。

奚華倉促逃離,掙脫了夢境。

乍一睜眼,只見墻上滿是高大的、烏幽幽的人影,如同夢中陰魂追來了現實。

周遭燈火搖搖晃晃,寢殿裏懸燈結彩,紅綢挽成各種覆雜的花樣,艷麗得好像飛濺的赤血。

一群面生的侍女匆忙進進出出,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她們全都垂著頭不敢看她,好似都很怕她。

氣氛幽昧詭異,世界好像都顛倒了。她們怕她什麽呢,她是十惡不赦之徒嗎?

奚華靜默許久才反應過來,此刻她並未躺在月蘅殿的床榻上,而是身處一座陌生宮殿的寢殿之中,坐在華麗精致的梳妝臺前。

視野朦朦朧朧,她有點看不清楚,擡眼望向正對面的銅鏡,才瞧見自己薄紗覆面,面紗掩蓋了異瞳。

銅鏡裏的小公主穿著一身繡金鳳紋嫁衣,巧奪天工的金縷線刺痛她雙眼。

是嫁衣啊,它過於寬大了,尺寸並不合身,她都撐不起來。

奚華想起來了,這是扶光五十年正月初十,淩晨,公主府,小公主即將啟程前往西陵和親。

陌生的宮殿,一言不發的侍女,舊日過往一幕幕重現。

小公主早前以西陵厭貓為由,哄著紫茶把雪山帶去江南,交給天師。這一日到來之前,她已經把一切牽掛都遠遠隔開。

所以這個淩晨,紫茶不在,雪山不在,天師也不在,沒有一個人和她說話,沒有一個人挽留她。

如果他們三個有任何一個在她身邊,有只言片語勸說她,她還會做那種選擇嗎?

假設無用,手心傳來刺痛,奚華木然松手,才發現自己一直緊緊握著一枚發簪,花樣是靈鶴的形狀,清雅脫俗,仙氣飄飄。

思緒飄回更遠處,在翠微宮仙波閣門外的庭院,天師問她為什麽不戴鶴簪,是不是不喜歡。

那些欲說還休的言語、意味深長的目光,都像那一日的夕陽,永遠消逝了,再也不會回來。

她沒有不喜歡鶴簪。

現在,她第一次把鶴簪插到發間,忽然想起上次在畫舫上聽曲時產生的疑問:防身利器得美成什麽樣,才能被誤解成定情信物。

就是鶴簪這樣吧,它與精致華貴的鳳冠挨在一處,也毫不遜色。

只可惜再無人觀看了。

只可惜,她戴上它是為了別的用途。

奚華望著銅鏡裏那張臉,發簪是靈鶴所化,它似乎自知其美,正洋洋得意。它展翅欲飛,還未動,又留下來陪她。

它好乖,也好傻,還不知道遭遇什麽。那種場面會嚇到它嗎?

抱歉,她擡手摸了摸它的腦袋,抱歉。

鳳冠上一顆珍珠勾住她的視線。奚華見它眼熟,指腹輕碾,確認了它的質感,它是丁勉長老發給外門弟子的靈珠。

上次幻境歷練,她在“映寒仙洲”遺落了靈珠,機緣巧合之下,現在它又回到了她手中。

捏碎靈珠,就可以離開幻境。

但奚華好奇結局,小公主最後到底怎麽樣了?此刻她穿著的這身嫁衣,與宿月峰裏那套男子的喜服並不相配。寧師兄穿著那套喜服向她求親,他說小公主與天師成親了。天師阻止了這場和親?

臨到這個時候,她還想親眼見證什麽是真什麽是假。

“瓏安公主,卯時將至,該去明輝殿了。”侍女開始催促。

奚華摘下鳳冠上那顆靈珠,收撿妥當然後起身,在一行人牽引之下出發了。

她走出寢殿後,梳妝臺那處還有幾人圍在一起小聲說話。修士的五感比凡人更靈敏,她們的竊竊私語她聽得一清二楚。

“這只玉鐲是小公主的嗎?她怎麽不戴走,莫不是忘了?”

“你快拿去給她,你先發現的。”

“我不去,誰愛去誰去。小公主方才對著銅鏡那麽久,好像能看見似的,你們不覺得她很嚇人嗎?”

“別說,我可不敢去……”

“哎,她總算要走了,早就該走了……”

“不過這玉鐲真漂亮,你們說,這是天師送給小公主的嗎?”

“怎麽可能?若真是天師送的,小公主才舍不得摘下它……”

“嗯,肯定不是,天師又不喜歡她……”

奚華摸了摸空落落的手腕,自她進入幻境以來,到現在已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這期間寧師兄始終沒有音訊,沒有回答她在晚宴上問的問題。

所以她摘下了玉鐲,就讓它留在幻境裏好了,她不想要了。

她決定親自見證前世結局,不必再一次又一次追問他。

--

“瓏安,今日舉國臣民皆會為你送親,你可滿意?”

奚華站在明輝殿正中央,聽見高堂上南弋國君奚嶸朝她問話。

滿意嗎?她的確需要這萬眾矚目的一刻,來實現她蓄謀已久的計劃。

可是每一寸目光都著急送走她,她真的滿意嗎?

奚嶸問的不過是場面話,沒有人在意她心裏的真實想法,她盛裝站在大殿之上,其實已經被所有人隔離了。

她不知如何作答,遲疑之間,隱約聞到了一絲熟悉的香氣,很遠很淡,從殿門之外徐徐進來。

是寧師兄嗎?她第一反應是寧師兄從赤瀾關趕回天玄宗,來幻境裏找她。

她有很多話想問他,問他為什麽這麽晚才來,問他為什麽她看見的和他說的不一樣,問他她應該如何回答奚嶸,她應該滿意嗎,應該心甘情願放下一切就此謝罪嗎?

如果說這世上有一人還在意她此刻的留戀不舍,能原諒她的猶豫仿徨,願意理解她的痛苦悲傷,那就只有師兄了。

左右兩側的文武百官先回頭了,他們望向殿外那人,每張病容上都寫滿驚訝。

她也想回頭看他,卻聽見奚嶸淡然開口:“朕急召天師回宮,意在請天師為和親公主祈福,天師勿要怪朕下旨突然。天師及時趕到,甚好。”

殿外安安靜靜,那個人沒有反駁。

奚華無法回頭了。

此刻站在明輝殿門口的是天師,不是師兄。

天師和南弋所有人一樣,從來都厭煩她,著急送走她。

還能說什麽呢?她都不敢看他的臉,不敢在他臉上看到生辰宴夜裏那樣的表情,淡漠疏離,冷酷無情。

因她害怕發現,天師是這樣,師兄也是這樣,他們本來就是同一個人,一如小公主和她,本來就是同一個人。師兄一貫對她溫柔,是因為他擅長偽裝。

奚華終於明白,這一世她天生異瞳,降生即是禍端,不配擁有個人愛憎,活著就是為了赴死贖罪。世上一切人事都不再值得留念。

她擡手繞過耳側,從發間抽出鶴簪,挑落面紗,把異瞳暴露在眾人面前。

她用異瞳的目光掃過每一張驚懼的臉,精準地避開了天師,因為他說“今生今世,永不再見”。既然早已說定,她可以說到做到,絕不反悔。

她當眾自陳身世,用鶴簪刺破了脖頸。這套動作她設想過無數次,此刻一擊即中,血光四處飛濺,恰如淩晨公主府裏懸掛的紅綢,那麽刺眼。

天師沖過來抱她,他好兇,力氣好大,她痛得瑟縮了一下。

這是小公主一生的最後一刻,人世太苦,她再也不要來了。

她最後看了天師一眼,很快把目光移向殿外,天微微亮,但看上去像要下雨了。

她很累了,一絲力氣也沒有了,輕輕闔眼,再也沒有睜開。

茉莉的香氣,在這一刻變得濃郁,好似苦海無邊。

“師兄是不是上輩子就送過我茉莉?我總覺得,上輩子就聞到過這種香氣。”

奚華恍惚記起靈植第一次開花那日,她對師兄說的話。

更久遠的話語漸次回響。

“你怎麽不叫我?”

“你叫什麽?”

“你不知道我叫什麽?”

“你叫什麽?”

“寧昉,昉的意思是,日初明,天初亮。”

這一世最後一刻,是日初明,天初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